第8章 娃娃
第八章
皇帝已经换了身浅驼色的皮袍等在外面,他抱着双臂靠墙而立,姿态闲散又慵懒,眉目舒展,没了从前必须摆出的稳重样子后,方能看出来几分少年人的朝气。
反观瑛宁,她身量还很低,被深蓝色衣袍一压,更显得像个偷穿了兄长衣裳跑出来的男童。
皇帝看到她就笑了,走过来顺手捏捏她的脸颊,然后很自然的拉住她的手往前走,还说:“今儿不用行礼,要不是你从储秀宫走出来,我还以为是常宁来了。”
皇帝很少用这么家常的语气,瑛宁心里的一点不自在也就放下了,看看身后只跟着两个小太监,不由问:“表哥要带我去哪儿?”
正说着,皇帝忽然脚步一顿,拉着瑛宁匆匆退回门后,后头的两个小太监也很机灵地往后退,四个人全挤在了门后头躲着。
皇帝还不放心地拿手捂住了瑛宁的口鼻示意她不要出声。
本就没打算出声,但是被他整个人挤墙上有点出不上气的瑛宁:
门外的宫道上很快响起一阵脚步生,所幸片刻又远去了。
瑛宁刚松了口气,余光一瞟,却见皇帝居然还很小心地等了一会儿,紧跟着又探着身子确认还有没有人。
皇帝为什么这么熟悉地在自己家里偷偷摸摸地走路?
瑛宁没有多余的心思再想了,皇帝再不松手,她就真得憋死了。
她垂眼盯了片刻皇帝指节分明的手指,奋力张口要咬下去,却发现根本就够不着。
这个时候专心躲人的皇帝才感觉到不对,扭头一看,瑛宁脸已经涨得通红,他才急忙松了手,讪讪道:“对不住对不住,差点把你给忘了。”
瑛宁深深吸了两口气,缓过来之后就听他解释道:“你昨儿不是对西洋香水感兴趣吗?今儿得了些空闲,正好带你去武英殿看一看。”
他说得多么司空见惯一样,瑛宁听到后半句却一趔趄,差点没摔到,她低呼道:“武英殿?那不是前朝的地儿吗?”
皇帝点头,理所当然的样子:“是啊,所以才得换了衣裳这么偷偷过去,你放心,等过了慈宁宫那块儿,就到了宗室子弟偶尔也会出没的地方,没人会觉得你奇怪了。”
瑛宁被他拉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,好不容易和皇帝有了共同话题,她当然想要一起去的,别说武英殿了,乾清宫她之前都敢去。可那时候她是实在没了法子,现在去,太皇太后会不会知道?
宫里现在当然没有那么多白纸黑字写出来的规矩,但是前朝的地界儿,怎么都不是她能去的。
皇帝却好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,淡声道:“不必担心,皇玛嬷不会怪罪你的,顶了天把咱两叫过去说一顿,再罚抄几篇文章就是了。朕已经叫人学着你的字迹备下了几篇。”
皇帝愿意护着她,还想的这么周到,瑛宁心里的那点不情愿一下子就没了,她积极地跟上皇帝的步伐,带着满足的笑:“那就多谢表哥啦!”
皇帝用余光瞥了她一眼,原先因为她顾忌皇玛嬷而升起的淡淡的不悦,现在不知怎么都变成了舒畅。
大大方方承认也挺好的,他想。有些时候明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,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套,那样的日子也是够让人厌烦的。
什么时候他才能脱离身边所有的桎梏,高高兴兴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?
很快皇帝就熟练地把这些心思丢开了,好不容易有了点时间出来,那就该痛痛快快地玩。
一路偷摸着过了慈宁宫,这下他们终于不用贴着墙根儿走路了,大大方方走在宫道的正中央。
前头来往的太监很多,见了他们也都沉默着避至一旁,也有一些不是太监的,不叫皇帝主子爷,而是唤他“三爷”,瑛宁“五爷”,皇帝都淡淡应了。
瑛宁就知道,他应该是常来这边的。
皇帝心情颇好,一路给她指认着宫里的建筑,慈宁宫右前方是慈宁宫花园,旁边有冰窖,牛圈,前面是皇帝的私人库房,然后就到了武英殿。
皇帝原先就在武英殿住过,现在这儿大体改成了书局,不过旁边有个小院子还放着皇帝没搬去养心殿的东西。
说是小院子,里头却是一座面阔五间的大殿,东稍间里头好几排楠木雕镂竹叶的架子,几乎半面都是白瓷小瓶,上头贴着的纸条已经落了一层灰,仔细辨认还是可以看出来上头写着“玫瑰”“甜杏仁”等字。
瑛宁挑了一瓶拔了塞子,就有舒适甜净的玫瑰香气幽幽散发出来,她也并不吃惊,这样的玫瑰油宫里早有了,只是要耗费不少花瓣才能得来一点儿,珍贵得很。
皇帝随意道:“这些东西好做,抓一把新鲜的花瓣,用水煮了就能得。搁这儿也没什么用处,你要是喜欢就都拿去吧。”
瑛宁自然毫不客气,这座大殿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,唯独漏了这间屋子,可见皇帝现在对这些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了。
接下来,皇帝原本是带着炫耀的心情给她介绍东西,后来他听一个西洋人说话入了谜,瑛宁就自己逛了起来,盘算这殿里那些东西能拿出去赚钱。
皇帝研究的东西当然是最好的,这种精密的东西都不少,然而几乎都是独一件,皇帝霸占着,自然不肯交出去给造办处拆了研究。
就是好容易研究好了,宫里也不能大肆造起来,那样外头会有人觉得皇帝玩物丧志,但另叫人办了厂子去做,工匠也是个难题,这时候的工匠用的都是家传的手艺,皇帝肯定是不乐意把人都放出去的。
最后吸引了瑛宁视线的,是放在匣子里一只被“开膛破肚”的小人儿,下头的纸条上写着“人体解剖模型”六个字,这是个稀奇玩意儿。
皇帝不知道何时凑过来,看了一眼,带了点稀奇地问:“你不害怕?”
瑛宁摇摇头,迫不及待地问:“要做这样的娃娃应当不难吧?若是让这些娃娃穿着洋人的衣裳,妆扮起来,皇上觉着如何?”
是了,她想到的就是三百年后的女孩们最爱的玩具之一——芭比娃娃,其实现如今也不是没有孩子们喜欢这样的玩具,然而那多数是易碎的泥娃娃,糖人儿之类的东西,没有类似芭比娃娃的玩具,是因为容易让人联想到偶人厌胜之类的邪术。
但如果把人物的面容做成洋人的模样,就不易产生这样的联想了。
时下贵族们的孩子自是不缺衣裳大半,但对于洋人的衣裳,想必还是有些新奇的吧?
皇帝此时也反应过来,新奇地瞄她一眼,若有所思道:“这娃娃做着简单,倒可以一试。”
说罢又看着紧张地盯着他的瑛宁,不由失笑道:“放心,少不了你的,我也不要你那点银子,给你算一千两的本钱如何?”
这娃娃做着简单,一千两已经算是不少了,但瑛宁摇头,谨慎道:“等娃娃的衣裳做出来再说吧。”
皇帝愣了片刻,无奈地点点她的额头,笑道:“真够贪心的。”
瑛宁冲他笑笑,她倒也不是斤斤计较,主要是趁着这时候和皇帝多多相处最要紧,好歹日后要做几十年的夫妻,她又知道皇帝的性子是个靠得住的,自然要早些抓牢了。
要是日后几十年都这么冷冷淡淡下去,那才要命呢!
皇帝后宫三千,这个不喜欢了还有下一个,她却是没得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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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已经换了身浅驼色的皮袍等在外面,他抱着双臂靠墙而立,姿态闲散又慵懒,眉目舒展,没了从前必须摆出的稳重样子后,方能看出来几分少年人的朝气。
反观瑛宁,她身量还很低,被深蓝色衣袍一压,更显得像个偷穿了兄长衣裳跑出来的男童。
皇帝看到她就笑了,走过来顺手捏捏她的脸颊,然后很自然的拉住她的手往前走,还说:“今儿不用行礼,要不是你从储秀宫走出来,我还以为是常宁来了。”
皇帝很少用这么家常的语气,瑛宁心里的一点不自在也就放下了,看看身后只跟着两个小太监,不由问:“表哥要带我去哪儿?”
正说着,皇帝忽然脚步一顿,拉着瑛宁匆匆退回门后,后头的两个小太监也很机灵地往后退,四个人全挤在了门后头躲着。
皇帝还不放心地拿手捂住了瑛宁的口鼻示意她不要出声。
本就没打算出声,但是被他整个人挤墙上有点出不上气的瑛宁:
门外的宫道上很快响起一阵脚步生,所幸片刻又远去了。
瑛宁刚松了口气,余光一瞟,却见皇帝居然还很小心地等了一会儿,紧跟着又探着身子确认还有没有人。
皇帝为什么这么熟悉地在自己家里偷偷摸摸地走路?
瑛宁没有多余的心思再想了,皇帝再不松手,她就真得憋死了。
她垂眼盯了片刻皇帝指节分明的手指,奋力张口要咬下去,却发现根本就够不着。
这个时候专心躲人的皇帝才感觉到不对,扭头一看,瑛宁脸已经涨得通红,他才急忙松了手,讪讪道:“对不住对不住,差点把你给忘了。”
瑛宁深深吸了两口气,缓过来之后就听他解释道:“你昨儿不是对西洋香水感兴趣吗?今儿得了些空闲,正好带你去武英殿看一看。”
他说得多么司空见惯一样,瑛宁听到后半句却一趔趄,差点没摔到,她低呼道:“武英殿?那不是前朝的地儿吗?”
皇帝点头,理所当然的样子:“是啊,所以才得换了衣裳这么偷偷过去,你放心,等过了慈宁宫那块儿,就到了宗室子弟偶尔也会出没的地方,没人会觉得你奇怪了。”
瑛宁被他拉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,好不容易和皇帝有了共同话题,她当然想要一起去的,别说武英殿了,乾清宫她之前都敢去。可那时候她是实在没了法子,现在去,太皇太后会不会知道?
宫里现在当然没有那么多白纸黑字写出来的规矩,但是前朝的地界儿,怎么都不是她能去的。
皇帝却好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,淡声道:“不必担心,皇玛嬷不会怪罪你的,顶了天把咱两叫过去说一顿,再罚抄几篇文章就是了。朕已经叫人学着你的字迹备下了几篇。”
皇帝愿意护着她,还想的这么周到,瑛宁心里的那点不情愿一下子就没了,她积极地跟上皇帝的步伐,带着满足的笑:“那就多谢表哥啦!”
皇帝用余光瞥了她一眼,原先因为她顾忌皇玛嬷而升起的淡淡的不悦,现在不知怎么都变成了舒畅。
大大方方承认也挺好的,他想。有些时候明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,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套,那样的日子也是够让人厌烦的。
什么时候他才能脱离身边所有的桎梏,高高兴兴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?
很快皇帝就熟练地把这些心思丢开了,好不容易有了点时间出来,那就该痛痛快快地玩。
一路偷摸着过了慈宁宫,这下他们终于不用贴着墙根儿走路了,大大方方走在宫道的正中央。
前头来往的太监很多,见了他们也都沉默着避至一旁,也有一些不是太监的,不叫皇帝主子爷,而是唤他“三爷”,瑛宁“五爷”,皇帝都淡淡应了。
瑛宁就知道,他应该是常来这边的。
皇帝心情颇好,一路给她指认着宫里的建筑,慈宁宫右前方是慈宁宫花园,旁边有冰窖,牛圈,前面是皇帝的私人库房,然后就到了武英殿。
皇帝原先就在武英殿住过,现在这儿大体改成了书局,不过旁边有个小院子还放着皇帝没搬去养心殿的东西。
说是小院子,里头却是一座面阔五间的大殿,东稍间里头好几排楠木雕镂竹叶的架子,几乎半面都是白瓷小瓶,上头贴着的纸条已经落了一层灰,仔细辨认还是可以看出来上头写着“玫瑰”“甜杏仁”等字。
瑛宁挑了一瓶拔了塞子,就有舒适甜净的玫瑰香气幽幽散发出来,她也并不吃惊,这样的玫瑰油宫里早有了,只是要耗费不少花瓣才能得来一点儿,珍贵得很。
皇帝随意道:“这些东西好做,抓一把新鲜的花瓣,用水煮了就能得。搁这儿也没什么用处,你要是喜欢就都拿去吧。”
瑛宁自然毫不客气,这座大殿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,唯独漏了这间屋子,可见皇帝现在对这些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了。
接下来,皇帝原本是带着炫耀的心情给她介绍东西,后来他听一个西洋人说话入了谜,瑛宁就自己逛了起来,盘算这殿里那些东西能拿出去赚钱。
皇帝研究的东西当然是最好的,这种精密的东西都不少,然而几乎都是独一件,皇帝霸占着,自然不肯交出去给造办处拆了研究。
就是好容易研究好了,宫里也不能大肆造起来,那样外头会有人觉得皇帝玩物丧志,但另叫人办了厂子去做,工匠也是个难题,这时候的工匠用的都是家传的手艺,皇帝肯定是不乐意把人都放出去的。
最后吸引了瑛宁视线的,是放在匣子里一只被“开膛破肚”的小人儿,下头的纸条上写着“人体解剖模型”六个字,这是个稀奇玩意儿。
皇帝不知道何时凑过来,看了一眼,带了点稀奇地问:“你不害怕?”
瑛宁摇摇头,迫不及待地问:“要做这样的娃娃应当不难吧?若是让这些娃娃穿着洋人的衣裳,妆扮起来,皇上觉着如何?”
是了,她想到的就是三百年后的女孩们最爱的玩具之一——芭比娃娃,其实现如今也不是没有孩子们喜欢这样的玩具,然而那多数是易碎的泥娃娃,糖人儿之类的东西,没有类似芭比娃娃的玩具,是因为容易让人联想到偶人厌胜之类的邪术。
但如果把人物的面容做成洋人的模样,就不易产生这样的联想了。
时下贵族们的孩子自是不缺衣裳大半,但对于洋人的衣裳,想必还是有些新奇的吧?
皇帝此时也反应过来,新奇地瞄她一眼,若有所思道:“这娃娃做着简单,倒可以一试。”
说罢又看着紧张地盯着他的瑛宁,不由失笑道:“放心,少不了你的,我也不要你那点银子,给你算一千两的本钱如何?”
这娃娃做着简单,一千两已经算是不少了,但瑛宁摇头,谨慎道:“等娃娃的衣裳做出来再说吧。”
皇帝愣了片刻,无奈地点点她的额头,笑道:“真够贪心的。”
瑛宁冲他笑笑,她倒也不是斤斤计较,主要是趁着这时候和皇帝多多相处最要紧,好歹日后要做几十年的夫妻,她又知道皇帝的性子是个靠得住的,自然要早些抓牢了。
要是日后几十年都这么冷冷淡淡下去,那才要命呢!
皇帝后宫三千,这个不喜欢了还有下一个,她却是没得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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