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不情之情
第171章不情之情
这时夜幕早已降临,三清殿中四处掌灯,灯火通明,随着赵敏开口,弥漫着一股极为诡异的气氛,出奇的安静。
就连周颠这个大嘴巴,也一直忍住没说话。
他们都在猜测这个冷面寒霜的黄衫美女,究竟哪里来的底气,竟敢不请自来武当山、出手就伤明教光明左使杨逍、对卓凌风言语间满是训教之意。
他们想来想去,均觉以张三丰、卓凌风、张无忌三人武力之强、威名之盛,纵然武林第一大派少林寺的方丈,也不敢如此放肆行事。
张三丰作为东道主,虚怀若谷,不以为意。反正他这武当山自从百岁生日,被武林各派逼宫,又有赵敏夜袭,也不差这一遭。
至于张无忌忙着给杨逍减轻痛楚,没空理会。
卓凌风则是面对古墓中人,天然上有些心虚。除了自己一身武功来源,再有就是自家门派的不肖之徒甄志丙对小龙女做的脏事。
况且古墓派驻颜之术极为了得。
玉女功养生修炼有“十二少”,即“少思、少念、少欲、少事、少语、少笑、少愁、少乐、少喜、少怒、少好、少恶”。
这女子看起来二十六七岁,但真实年龄或许四十岁往上都有可能。她以姐姐的口吻训教自己,倒也能当的起。
然而赵敏眼见黄衫女子气派恁大,傲气凌人,仿佛全场没有一个人值得她瞧在眼里。这些她都可以不理会,但见她多次数落自己心上人,便再也按耐不住了。
卓凌风知道赵敏出于维护自己,也有可能有了女儿家的敏感,急忙对她附耳低语道:“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,祖师亏欠过的门派后人。”
赵敏神气瞬间缓和,她自是想起卓凌风曾对她说过,重阳祖师自觉亏欠林朝英,留下遗言要照护她的后辈门下的事。
卓凌风既是有意对赵敏附耳低语,旁人自然听之不到,还都想瞧瞧黄衫女子被赵敏斥后的反应。
但也不知她是有着大异常人的涵养,还是天生冰冷,竟然毫无动气之态,只向赵敏望了一眼,眸子里似有星光流转。
忽而笑道:“她是蒙古女子,你都敢与她定情,这一点上倒是强爷胜祖了,不错!”
卓凌风脸上一红,拱手道了声:“不敢!”
他隐隐觉得这女子在说王重阳对林朝英,自不好随意搭腔。
这时传功长老看向黄衫美女,拱手说道:“这位姑娘,你这根竹棒是哪里来的?”
黄衫美女嘴角微微一撇,道:“看来伱们还认得这根打狗棒儿!”
群丐早认出这是本帮帮主信物打狗棒,可这东西一直都在史火龙手中,竟会落入旁人手中,眼光中都对黄衫女子露出了寒光。
掌棒龙头性如烈火,浓眉一挺,厉喝道:“我们史帮主怎么样了?”
黄衫女子冷笑道:“你倒还记得史帮主?你们推选帮主,是真当史帮主死了吗?”
群丐脸上又惊又愧,史火龙虽然二十多年不理丐帮事务,可终究还是帮主。
他们未通过帮主,擅自推举副帮主,
是以为史火龙强练“降龙十八掌”神功,导致走火入魔,恐怕已经死了。
但听这女子言下之意,史火龙还没死。
那他不出现则已,但若出现,终究是群丐有所理亏了。
掌棒龙头本想责问人家,反而引火烧身,不由怒哼了一声,高声叫道:“丐帮中事,又关你什么事?”
黄衫女子漠然说道:“史帮主虽然身体不适,常年不理事务,但丐帮率领一众小帮会围攻光明顶的大事,他自然收到了消息,对此很是关心。
怎料你们才进中原,就推举了一位副帮主,暂摄帮主之位,都夸他武功高强,任侠好义,丐帮复起都着落在他的身上了。
史帮主听到这话,知道他二十多年不管事,有亏于历代祖师,有愧于众位兄弟。
倘若再回丐帮,徒让众位老兄弟难做。
便将打狗棒拿给我,托我看看这位全真门人是真是假,若真如传言所述,就让他去了暂摄二字,直接即位帮主!
我先人跟丐帮上代渊源匪浅,也不愿威名赫赫的天下第一大帮所托非人,这才应了史帮主所请。”
卓凌风听到这里,心中百味杂陈,这才明白,黄衫女为何会与原轨迹出场不同,竟在此时出现在武当山,原是史火龙上门所请。
看来自己在甘肃被丐帮推为帮主时,史火龙就在左近,那么他收到这个消息,离长安又近,自然会去请杨过后人了。
传功长老、执法长老、掌钵龙头、掌棒龙头一听之下,面面相觑。
这若果如黄衫女子所言,史火龙没死,他们推举了卓凌风,无已于就是抛弃了史火龙。
他也是响当当的成名好汉,颜面扫地不说,若亲回丐帮,不但让一众兄弟难做,也会让丐帮内讧的丑名扬于天下,所有丐帮弟子再难在人前直立。却又不禁暗叫:“这女子究竟是谁,能得史帮主托付如此大事!”
他们正这样想,还未问出,就听明教周颠扯着嗓子高叫道:“这位姑娘,金银掌史火龙也是成名人物,被属下摆了一道,没脸见人也在情理之中。
但关系到丐帮帮主交替之事,他又怎会让你一个女子出面,还要你辨别卓帮主真假,你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?”
黄衫女子瞧他一眼,未及开口,就见卓凌风微微一笑道:“周先生有所不知。
这世上除了这位世姐,再没一个人有资格办这事了。”
众人一片哗然,心中将信将疑。
只听卓凌风又道:“这位世姐的先辈与我全真教、丐帮、武当、峨眉四派都渊源极深,史帮主托她前来处理此事,再合适不过了!”
这句话惊天动地,人群登时沸腾起来。
这世上还有如此人物?
灭绝师太等人各个眉头微蹙,细看黄衫女等人,
就连张三丰双目中也发出两道炯炯神光,凝注在黄衫女的脸上,一瞬不瞬。
黄衫女脸上任何一个部分,他似乎都要极仔细评量一番,待与其澄如秋水、寒似玄冰的眼光一对上,饶张三丰百年修为,定力高深,心中也不禁咯噔一下。
一霎时,他的思绪就回到了九十七年前。
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姿容同样秀美绝俗的女子,与黄衫女的玄冰目光、如烟似云的清冷气质简直如出一辙。
当年在华山绝顶,他曾见过黄蓉、郭芙、郭襄、完颜萍、耶律燕、程英、陆无双等女子,各顶个都是美女,可唯独有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,让他觉得通身光彩夺目,不敢逼视。
而那人就是杨大侠的妻子,小龙女。
张三丰一念至此,大感意外,拈须沉吟道:“敢问这位姑娘,可是姓杨?”
黄衫女被张三丰逼视,也浑然无觉,这时目光闪动,含笑道:“张真人法眼无讹,小女子幽居山谷,不识礼数,得罪真人莫怪!”
她这样一说,人人均知她自承姓杨了。
张三丰不禁一叹,道:“转眼间已百年寒暑,经历如梦……”
他每次一回想起,当日华山绝顶之事,便不由自主想到那个笑颜如花,性格爽朗的少女。
张三丰一叹之后,神思瞬间回转,急忙揖首行了一礼,正色道:“姑娘客气了。九十七年前,老道在华山之巅有幸见过令祖夫妇,又得杨大侠亲口指点几招武学,一生受益匪浅。
算来他也是我武功一道上的启蒙师父,芳驾今日能够惠临武当,老道甚感开怀,又何来得罪一说!”
张三丰幼年只被觉远传授九阳真经中的内功,让他可以强身健体,但不懂与人过招,直到杨过教了他四招。
这算是为张三丰打开了武学大门,又得郭襄赠送铁罗汉,自学“少林罗汉拳”,打败昆仑名宿“昆仑三圣”何足道,从而开启了雄视武林一甲子的命运齿轮。
但众人听了这话,却都相顾骇然。
神雕大侠竟然有后人在世。
难怪这黄衫女子这么嚣张,也明白了,卓凌风为何会说她的前辈与四派渊源甚深了。
的确除了杨过,再无第二人能说与四派都渊源极深了。
这时众人也都理解黄衫女,为何不让杨逍磕头,要亲自出手惩戒了。
你说人家先祖用的东西是破铜烂铁,跟说人是个烂人,有何区别?
黄衫女对张三丰还了一礼,笑了笑道:“张真人言重了,天下武学千百年来截长补短,我中有你,你中有我,早已难分。
但张真人开宗立派,短短几十年能与千年门派少林寺并驾齐驱,彪炳千古。先祖若得有知,自会觉华山一唔,缘分不浅!”
武当弟子见她一直很是冷傲,但还知道维护武当尊严,心下都颇为感激。
张三丰哈哈一笑,神色郑重,说道:“姑娘客气了,众位远道而来,快请入座,有事待请喝上几杯,再谈不迟。”
他当即吩咐下去,另开新席,重整杯盘,俨然对黄衫女接以大宾之礼的样子。
武当派中的干练弟子,又在最尊贵处的左首开始安排席次,位置比丐帮更靠前了。
众人却都觉得,这是理所应当。
杨逍膝盖上中了古墓派“玉峰针”,此毒天下罕见,中了一枚已自难当,何况连中两枚,忽尔剧痛,忽尔奇痒,饶是他内力深厚,张无忌医术通神,竟然对这一抹奇毒也束手无策。
杨逍忍到这会,实觉难以忍耐,只想不如一死了之,再也忍耐不了,不由呻吟出声。
明教众人齐齐骇然,武林中人纵然被砍去一臂,也断不会在人前示弱丢份。
更何况是杨逍此等人物,显然黄衫女两枚金针上喂有厉害毒药,但想求情,却又张不开嘴。姑且不说倚天剑与峨眉派的事儿。
只他奸淫掳掠这事,身为女子无不切齿痛恨淫贼。纵然男子,绝大多数的正常人都从骨子里,看不起这类人。
再看黄衫女子这一幅漠然如冰的样子,都不知如何措辞。
直过了半晌,杨逍额头上渗出了黄豆大的汗珠,面色发红,黄衫女这才冷冷地道:“杨逍,你品性大是不端,本来该死,看在张真人主持盛会,想要促成卓帮主与张教主并力抗元的份上,就饶了你这一遭!”
那向一名黑衣少女道:“小翠,拿玉峰浆给张教主。”
那黑衣少女应道:“是。”
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拿给了张无忌。
张无忌拔去瓶塞,闻出是一瓶峰浆,给杨逍倒进了嘴里。
杨逍这一抹清凉下肚,很快就止了身体异感,站起身来,满脸紫涨,想到今日算是丢尽了脸,也没道理再去报复,只得一言不发,奔出了三清殿。
众人暗暗叹息,但知这一遭,他也是罪有应得。逮着峨眉派欺负,又侮辱倚天剑,别人拿你没办法。
可郭杨两家三代世交,郭襄是杨过的小妹妹,杨过后人为峨眉后人出气,合情合理。没当场弄死杨逍,都是卖了众人面子。
宴席重新摆上,众人又各自落座!
卓凌风听黄衫女说杨逍品行不端,不由想到甄志丙那个无耻之徒,暗暗发愁。按道理这女子不该知道这事儿,可她若是知道呢?
毕竟当年终南山上数百全真道士都知道本教这件大丑闻,虽然没人会去传播,但若这女子偏偏知道呢,她若心中不忿,变着法的收拾自己,怎么办?
赵敏随卓凌风重新入座,发觉卓凌风有些心神不定,只道他因全真教门规要对黄衫女子等人照顾,有些不知如何面对,遂轻舒皓腕,为其斟了杯酒。
黄衫女见到这一幕,不禁暗想:“这位蒙古郡主竟甘愿为他斟酒,难怪他敢冒天下之大不违了。”
赵敏对着卓凌风微微一笑,低声道:“你貌似有些怕这个杨世姐?”
卓凌风见她娇艳如花,美丽绝伦,此刻微带笑意,丰姿更是撩人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低声道:“谈不上怕,只是不明她会做些什么。”
赵敏笑道:“她虽然行事霸道,可兵来将挡、水来土掩就好了!”
她不知卓凌风的以前经历,更不知他内心想法,反而豪兴甚高,与卓凌风不时碰杯。
张三丰等人也是开怀畅饮,互相举杯敬酒。
酒过三巡,黄衫女忽然放下酒杯,娓娓说道:“史帮主说,江湖上出了一位少年英雄,在丐帮中人缘甚佳,既然是群丐公议,推之为主,他虽为帮主,也只得遵从。
又闻得这位帮主一上任,就订下了与明教消除仇怨,并力抗元的决定。
他便决定,倘若这位卓凌风真是全真嫡传,又为人稳重踏实,这丐帮嫡传得‘打狗棒法’和‘降龙十八掌’非传他不可。
但他自知一个人的品行遇到大事,方能看出来,自己无法亲来,难辨真假,这才找上了门。小女子虽是山野之人,也知此事非同小可,这才日夜兼程,冒昧而来。”
丐帮中人知道,降龙十八掌或许还会传给外人,可打狗棒法却是除丐帮帮主外,不传别人。
但当年杨过在英雄大会上,被黄蓉传授口诀指点抵御强敌。杨过虽肯定不会外传,但他自己本就会,史帮主不便前来,让杨过后人代传,也在情理之中。
传功长老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,问道:“那卓帮主是否全真门人?”
灭绝师太冷冷道:“曹长老,卓帮主是否全真门人,老尼或许老眼昏花,不识全真武功,张真人莫非也不认得?”
传功长老脸皮不由一红,很是尴尬,他这样问,的确显得有些无礼了。
这不就是打灭绝师太的脸吗?
可他本意并非如此,他是想让黄衫女赶快将本帮帮主信物与两大神功绝技还回来,好与张无忌争盟主。
黄衫女微微一笑:“师太不用多想,这位卓兄弟的掌法招式、运劲法门都是全真武学嫡传,贵派祖师所传的一些掌法奥义与全真掌法都是一脉相承,自然瞒不过你的眼睛。”
可又摇了摇头:“只是当年全真教有三千道观、八万弟子,一些武功流传出去很是正常,而且有件事更为古怪,所以我有些想不明白。”
众人大感莫名奇妙,场中所有目光,一齐投注在卓凌风身上。
卓凌风却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盖因王重阳严令全真门人不得修习九阴真经。可他在笑傲世界却潜入古墓,偷着练了,这无异于欺师灭祖。
师父“复阳子”事后,虽说没反对,但他告知对方九阴真经的时候,人家却压根不听。
固然是不需要,何尝不是在遵守遗训。
而这女子又见自己施展的武功是全真教嫡传,自己也不像是个敢于欺师灭祖之人。
但王重阳又在古墓刻下九阴真经的武功,去破解玉女心经。显然王重阳自己,都没遵守不学九阴真经的规定,
这种种因由交杂一起,让她来断定卓凌风是否全真门人,不懵上一懵,反而是怪事了。
但卓凌风也不说话,只泰然自若的饮酒。
掌棒龙头忍不住问道:“姑娘,究竟哪里古怪?”
黄衫女轻轻摇头,说道:“此事关几位先辈清誉,你还是不要问了。”
执法长老插口道:“这事事关重大,杨姑娘,你不可不说啊。”
卓凌风若非全真门人,这就是大欺骗,这种人品格能好?必然有大图谋,他们得吃个定心丸!
黄衫女子却不理他,回头对卓凌风道:“你能叫我世姐,想必早就知晓我的来历,令师是谁?”
卓凌风放下酒杯,正色道:“家师乃一游方道人,世姐必然不知。
我能知道你,只因我多次随他去过终南山,瞻仰先辈遗迹,碰巧见到过仆妇与几位小环置办日常用度。
我师父说终南山上曾经不光有本教,也有另外一派,杨大侠应该是有后人在世,又对我说了两派祖师的渊源,故而世姐带着几位小环一出现,我便知道你是何人了。”
黄衫女子微一颔首,说道:“那你九阴真经上的功夫,也是你师父传你的了?”
此话一出,人群哗然。
《九阴真经》乃是百年前的武学瑰宝,引起了腥风血雨,没想到卓凌风竟然身怀如此重宝,难怪他年纪轻轻如此了得。
卓凌风也是一呆,这女子真是心直口快,啥都往外说,一点也不顾及给自己是否增添人生风险。
卓凌风挠了挠头道:“世姐,这九阴真经上的功夫,我师父也是不会,这是我发现了一处祖师爷留下的遗迹,我从那里学来的!”
他说的含糊,但没有谁会没口子的,问这处遗迹在何处,就连周颠也不会去问。
这话问出来,就是其心可诛了!
黄衫女子冷哼一声,说道:“果然!”
她本想着王重阳能在古墓中刻上九阴真经,压制本派,那在别处流传也非不可能,心中暗暗腹诽王重阳不是。
黄衫女子沉吟半晌,叫道:“卓帮主!”
卓凌风应道:“是。”
黄衫女子道:“本派与全真教大有渊源,先祖更是与之纠葛颇深!”
说到这儿,她略略一顿,接道:“但先祖在重阳真人画像之前成亲,由全真诸子见证,双方嫌隙已消,可丐帮之事事关重大,谨慎起见,我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卓凌风心下一喜,只要不翻陈年旧账就好,脸色一肃,一拍胸脯:“世姐哪里话,只要小弟力所能及,绝不推辞。”
黄衫女道:“如此,我想试试你的全真武功。”
“什么?”
卓凌风当即一愣。
黄衫女见他迟疑,心下一笑,已经起身站起,让过面前桌案。
脚下轻点,高纵丈余,纤腰一拧,势如一朵黄云飘过,飘然落在四丈开外的大厅正中间。
古墓派轻功乃武林一绝,别派任何轻功均所不及,于平原旷野之间,尚不易见其长处,但她身在半空时,像是滑行,又像是飞翔。
她人本就美极,这身法一展,当真是洛神在世,嫦娥临凡,翩若惊鸿。
大厅上高手颇多,遍及各门各派,见多识广之士更是不少,无不为之动容。
青翼蝠王生平以轻功自负,此刻也不由吐出一个“好”字。
可一瞬间,他的表情就很是难看。
这世上有了卓凌风与这杨姑娘,他轻功举世无双的招牌算是彻底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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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夜幕早已降临,三清殿中四处掌灯,灯火通明,随着赵敏开口,弥漫着一股极为诡异的气氛,出奇的安静。
就连周颠这个大嘴巴,也一直忍住没说话。
他们都在猜测这个冷面寒霜的黄衫美女,究竟哪里来的底气,竟敢不请自来武当山、出手就伤明教光明左使杨逍、对卓凌风言语间满是训教之意。
他们想来想去,均觉以张三丰、卓凌风、张无忌三人武力之强、威名之盛,纵然武林第一大派少林寺的方丈,也不敢如此放肆行事。
张三丰作为东道主,虚怀若谷,不以为意。反正他这武当山自从百岁生日,被武林各派逼宫,又有赵敏夜袭,也不差这一遭。
至于张无忌忙着给杨逍减轻痛楚,没空理会。
卓凌风则是面对古墓中人,天然上有些心虚。除了自己一身武功来源,再有就是自家门派的不肖之徒甄志丙对小龙女做的脏事。
况且古墓派驻颜之术极为了得。
玉女功养生修炼有“十二少”,即“少思、少念、少欲、少事、少语、少笑、少愁、少乐、少喜、少怒、少好、少恶”。
这女子看起来二十六七岁,但真实年龄或许四十岁往上都有可能。她以姐姐的口吻训教自己,倒也能当的起。
然而赵敏眼见黄衫女子气派恁大,傲气凌人,仿佛全场没有一个人值得她瞧在眼里。这些她都可以不理会,但见她多次数落自己心上人,便再也按耐不住了。
卓凌风知道赵敏出于维护自己,也有可能有了女儿家的敏感,急忙对她附耳低语道:“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,祖师亏欠过的门派后人。”
赵敏神气瞬间缓和,她自是想起卓凌风曾对她说过,重阳祖师自觉亏欠林朝英,留下遗言要照护她的后辈门下的事。
卓凌风既是有意对赵敏附耳低语,旁人自然听之不到,还都想瞧瞧黄衫女子被赵敏斥后的反应。
但也不知她是有着大异常人的涵养,还是天生冰冷,竟然毫无动气之态,只向赵敏望了一眼,眸子里似有星光流转。
忽而笑道:“她是蒙古女子,你都敢与她定情,这一点上倒是强爷胜祖了,不错!”
卓凌风脸上一红,拱手道了声:“不敢!”
他隐隐觉得这女子在说王重阳对林朝英,自不好随意搭腔。
这时传功长老看向黄衫美女,拱手说道:“这位姑娘,你这根竹棒是哪里来的?”
黄衫美女嘴角微微一撇,道:“看来伱们还认得这根打狗棒儿!”
群丐早认出这是本帮帮主信物打狗棒,可这东西一直都在史火龙手中,竟会落入旁人手中,眼光中都对黄衫女子露出了寒光。
掌棒龙头性如烈火,浓眉一挺,厉喝道:“我们史帮主怎么样了?”
黄衫女子冷笑道:“你倒还记得史帮主?你们推选帮主,是真当史帮主死了吗?”
群丐脸上又惊又愧,史火龙虽然二十多年不理丐帮事务,可终究还是帮主。
他们未通过帮主,擅自推举副帮主,
是以为史火龙强练“降龙十八掌”神功,导致走火入魔,恐怕已经死了。
但听这女子言下之意,史火龙还没死。
那他不出现则已,但若出现,终究是群丐有所理亏了。
掌棒龙头本想责问人家,反而引火烧身,不由怒哼了一声,高声叫道:“丐帮中事,又关你什么事?”
黄衫女子漠然说道:“史帮主虽然身体不适,常年不理事务,但丐帮率领一众小帮会围攻光明顶的大事,他自然收到了消息,对此很是关心。
怎料你们才进中原,就推举了一位副帮主,暂摄帮主之位,都夸他武功高强,任侠好义,丐帮复起都着落在他的身上了。
史帮主听到这话,知道他二十多年不管事,有亏于历代祖师,有愧于众位兄弟。
倘若再回丐帮,徒让众位老兄弟难做。
便将打狗棒拿给我,托我看看这位全真门人是真是假,若真如传言所述,就让他去了暂摄二字,直接即位帮主!
我先人跟丐帮上代渊源匪浅,也不愿威名赫赫的天下第一大帮所托非人,这才应了史帮主所请。”
卓凌风听到这里,心中百味杂陈,这才明白,黄衫女为何会与原轨迹出场不同,竟在此时出现在武当山,原是史火龙上门所请。
看来自己在甘肃被丐帮推为帮主时,史火龙就在左近,那么他收到这个消息,离长安又近,自然会去请杨过后人了。
传功长老、执法长老、掌钵龙头、掌棒龙头一听之下,面面相觑。
这若果如黄衫女子所言,史火龙没死,他们推举了卓凌风,无已于就是抛弃了史火龙。
他也是响当当的成名好汉,颜面扫地不说,若亲回丐帮,不但让一众兄弟难做,也会让丐帮内讧的丑名扬于天下,所有丐帮弟子再难在人前直立。却又不禁暗叫:“这女子究竟是谁,能得史帮主托付如此大事!”
他们正这样想,还未问出,就听明教周颠扯着嗓子高叫道:“这位姑娘,金银掌史火龙也是成名人物,被属下摆了一道,没脸见人也在情理之中。
但关系到丐帮帮主交替之事,他又怎会让你一个女子出面,还要你辨别卓帮主真假,你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?”
黄衫女子瞧他一眼,未及开口,就见卓凌风微微一笑道:“周先生有所不知。
这世上除了这位世姐,再没一个人有资格办这事了。”
众人一片哗然,心中将信将疑。
只听卓凌风又道:“这位世姐的先辈与我全真教、丐帮、武当、峨眉四派都渊源极深,史帮主托她前来处理此事,再合适不过了!”
这句话惊天动地,人群登时沸腾起来。
这世上还有如此人物?
灭绝师太等人各个眉头微蹙,细看黄衫女等人,
就连张三丰双目中也发出两道炯炯神光,凝注在黄衫女的脸上,一瞬不瞬。
黄衫女脸上任何一个部分,他似乎都要极仔细评量一番,待与其澄如秋水、寒似玄冰的眼光一对上,饶张三丰百年修为,定力高深,心中也不禁咯噔一下。
一霎时,他的思绪就回到了九十七年前。
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姿容同样秀美绝俗的女子,与黄衫女的玄冰目光、如烟似云的清冷气质简直如出一辙。
当年在华山绝顶,他曾见过黄蓉、郭芙、郭襄、完颜萍、耶律燕、程英、陆无双等女子,各顶个都是美女,可唯独有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,让他觉得通身光彩夺目,不敢逼视。
而那人就是杨大侠的妻子,小龙女。
张三丰一念至此,大感意外,拈须沉吟道:“敢问这位姑娘,可是姓杨?”
黄衫女被张三丰逼视,也浑然无觉,这时目光闪动,含笑道:“张真人法眼无讹,小女子幽居山谷,不识礼数,得罪真人莫怪!”
她这样一说,人人均知她自承姓杨了。
张三丰不禁一叹,道:“转眼间已百年寒暑,经历如梦……”
他每次一回想起,当日华山绝顶之事,便不由自主想到那个笑颜如花,性格爽朗的少女。
张三丰一叹之后,神思瞬间回转,急忙揖首行了一礼,正色道:“姑娘客气了。九十七年前,老道在华山之巅有幸见过令祖夫妇,又得杨大侠亲口指点几招武学,一生受益匪浅。
算来他也是我武功一道上的启蒙师父,芳驾今日能够惠临武当,老道甚感开怀,又何来得罪一说!”
张三丰幼年只被觉远传授九阳真经中的内功,让他可以强身健体,但不懂与人过招,直到杨过教了他四招。
这算是为张三丰打开了武学大门,又得郭襄赠送铁罗汉,自学“少林罗汉拳”,打败昆仑名宿“昆仑三圣”何足道,从而开启了雄视武林一甲子的命运齿轮。
但众人听了这话,却都相顾骇然。
神雕大侠竟然有后人在世。
难怪这黄衫女子这么嚣张,也明白了,卓凌风为何会说她的前辈与四派渊源甚深了。
的确除了杨过,再无第二人能说与四派都渊源极深了。
这时众人也都理解黄衫女,为何不让杨逍磕头,要亲自出手惩戒了。
你说人家先祖用的东西是破铜烂铁,跟说人是个烂人,有何区别?
黄衫女对张三丰还了一礼,笑了笑道:“张真人言重了,天下武学千百年来截长补短,我中有你,你中有我,早已难分。
但张真人开宗立派,短短几十年能与千年门派少林寺并驾齐驱,彪炳千古。先祖若得有知,自会觉华山一唔,缘分不浅!”
武当弟子见她一直很是冷傲,但还知道维护武当尊严,心下都颇为感激。
张三丰哈哈一笑,神色郑重,说道:“姑娘客气了,众位远道而来,快请入座,有事待请喝上几杯,再谈不迟。”
他当即吩咐下去,另开新席,重整杯盘,俨然对黄衫女接以大宾之礼的样子。
武当派中的干练弟子,又在最尊贵处的左首开始安排席次,位置比丐帮更靠前了。
众人却都觉得,这是理所应当。
杨逍膝盖上中了古墓派“玉峰针”,此毒天下罕见,中了一枚已自难当,何况连中两枚,忽尔剧痛,忽尔奇痒,饶是他内力深厚,张无忌医术通神,竟然对这一抹奇毒也束手无策。
杨逍忍到这会,实觉难以忍耐,只想不如一死了之,再也忍耐不了,不由呻吟出声。
明教众人齐齐骇然,武林中人纵然被砍去一臂,也断不会在人前示弱丢份。
更何况是杨逍此等人物,显然黄衫女两枚金针上喂有厉害毒药,但想求情,却又张不开嘴。姑且不说倚天剑与峨眉派的事儿。
只他奸淫掳掠这事,身为女子无不切齿痛恨淫贼。纵然男子,绝大多数的正常人都从骨子里,看不起这类人。
再看黄衫女子这一幅漠然如冰的样子,都不知如何措辞。
直过了半晌,杨逍额头上渗出了黄豆大的汗珠,面色发红,黄衫女这才冷冷地道:“杨逍,你品性大是不端,本来该死,看在张真人主持盛会,想要促成卓帮主与张教主并力抗元的份上,就饶了你这一遭!”
那向一名黑衣少女道:“小翠,拿玉峰浆给张教主。”
那黑衣少女应道:“是。”
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拿给了张无忌。
张无忌拔去瓶塞,闻出是一瓶峰浆,给杨逍倒进了嘴里。
杨逍这一抹清凉下肚,很快就止了身体异感,站起身来,满脸紫涨,想到今日算是丢尽了脸,也没道理再去报复,只得一言不发,奔出了三清殿。
众人暗暗叹息,但知这一遭,他也是罪有应得。逮着峨眉派欺负,又侮辱倚天剑,别人拿你没办法。
可郭杨两家三代世交,郭襄是杨过的小妹妹,杨过后人为峨眉后人出气,合情合理。没当场弄死杨逍,都是卖了众人面子。
宴席重新摆上,众人又各自落座!
卓凌风听黄衫女说杨逍品行不端,不由想到甄志丙那个无耻之徒,暗暗发愁。按道理这女子不该知道这事儿,可她若是知道呢?
毕竟当年终南山上数百全真道士都知道本教这件大丑闻,虽然没人会去传播,但若这女子偏偏知道呢,她若心中不忿,变着法的收拾自己,怎么办?
赵敏随卓凌风重新入座,发觉卓凌风有些心神不定,只道他因全真教门规要对黄衫女子等人照顾,有些不知如何面对,遂轻舒皓腕,为其斟了杯酒。
黄衫女见到这一幕,不禁暗想:“这位蒙古郡主竟甘愿为他斟酒,难怪他敢冒天下之大不违了。”
赵敏对着卓凌风微微一笑,低声道:“你貌似有些怕这个杨世姐?”
卓凌风见她娇艳如花,美丽绝伦,此刻微带笑意,丰姿更是撩人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低声道:“谈不上怕,只是不明她会做些什么。”
赵敏笑道:“她虽然行事霸道,可兵来将挡、水来土掩就好了!”
她不知卓凌风的以前经历,更不知他内心想法,反而豪兴甚高,与卓凌风不时碰杯。
张三丰等人也是开怀畅饮,互相举杯敬酒。
酒过三巡,黄衫女忽然放下酒杯,娓娓说道:“史帮主说,江湖上出了一位少年英雄,在丐帮中人缘甚佳,既然是群丐公议,推之为主,他虽为帮主,也只得遵从。
又闻得这位帮主一上任,就订下了与明教消除仇怨,并力抗元的决定。
他便决定,倘若这位卓凌风真是全真嫡传,又为人稳重踏实,这丐帮嫡传得‘打狗棒法’和‘降龙十八掌’非传他不可。
但他自知一个人的品行遇到大事,方能看出来,自己无法亲来,难辨真假,这才找上了门。小女子虽是山野之人,也知此事非同小可,这才日夜兼程,冒昧而来。”
丐帮中人知道,降龙十八掌或许还会传给外人,可打狗棒法却是除丐帮帮主外,不传别人。
但当年杨过在英雄大会上,被黄蓉传授口诀指点抵御强敌。杨过虽肯定不会外传,但他自己本就会,史帮主不便前来,让杨过后人代传,也在情理之中。
传功长老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,问道:“那卓帮主是否全真门人?”
灭绝师太冷冷道:“曹长老,卓帮主是否全真门人,老尼或许老眼昏花,不识全真武功,张真人莫非也不认得?”
传功长老脸皮不由一红,很是尴尬,他这样问,的确显得有些无礼了。
这不就是打灭绝师太的脸吗?
可他本意并非如此,他是想让黄衫女赶快将本帮帮主信物与两大神功绝技还回来,好与张无忌争盟主。
黄衫女微微一笑:“师太不用多想,这位卓兄弟的掌法招式、运劲法门都是全真武学嫡传,贵派祖师所传的一些掌法奥义与全真掌法都是一脉相承,自然瞒不过你的眼睛。”
可又摇了摇头:“只是当年全真教有三千道观、八万弟子,一些武功流传出去很是正常,而且有件事更为古怪,所以我有些想不明白。”
众人大感莫名奇妙,场中所有目光,一齐投注在卓凌风身上。
卓凌风却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盖因王重阳严令全真门人不得修习九阴真经。可他在笑傲世界却潜入古墓,偷着练了,这无异于欺师灭祖。
师父“复阳子”事后,虽说没反对,但他告知对方九阴真经的时候,人家却压根不听。
固然是不需要,何尝不是在遵守遗训。
而这女子又见自己施展的武功是全真教嫡传,自己也不像是个敢于欺师灭祖之人。
但王重阳又在古墓刻下九阴真经的武功,去破解玉女心经。显然王重阳自己,都没遵守不学九阴真经的规定,
这种种因由交杂一起,让她来断定卓凌风是否全真门人,不懵上一懵,反而是怪事了。
但卓凌风也不说话,只泰然自若的饮酒。
掌棒龙头忍不住问道:“姑娘,究竟哪里古怪?”
黄衫女轻轻摇头,说道:“此事关几位先辈清誉,你还是不要问了。”
执法长老插口道:“这事事关重大,杨姑娘,你不可不说啊。”
卓凌风若非全真门人,这就是大欺骗,这种人品格能好?必然有大图谋,他们得吃个定心丸!
黄衫女子却不理他,回头对卓凌风道:“你能叫我世姐,想必早就知晓我的来历,令师是谁?”
卓凌风放下酒杯,正色道:“家师乃一游方道人,世姐必然不知。
我能知道你,只因我多次随他去过终南山,瞻仰先辈遗迹,碰巧见到过仆妇与几位小环置办日常用度。
我师父说终南山上曾经不光有本教,也有另外一派,杨大侠应该是有后人在世,又对我说了两派祖师的渊源,故而世姐带着几位小环一出现,我便知道你是何人了。”
黄衫女子微一颔首,说道:“那你九阴真经上的功夫,也是你师父传你的了?”
此话一出,人群哗然。
《九阴真经》乃是百年前的武学瑰宝,引起了腥风血雨,没想到卓凌风竟然身怀如此重宝,难怪他年纪轻轻如此了得。
卓凌风也是一呆,这女子真是心直口快,啥都往外说,一点也不顾及给自己是否增添人生风险。
卓凌风挠了挠头道:“世姐,这九阴真经上的功夫,我师父也是不会,这是我发现了一处祖师爷留下的遗迹,我从那里学来的!”
他说的含糊,但没有谁会没口子的,问这处遗迹在何处,就连周颠也不会去问。
这话问出来,就是其心可诛了!
黄衫女子冷哼一声,说道:“果然!”
她本想着王重阳能在古墓中刻上九阴真经,压制本派,那在别处流传也非不可能,心中暗暗腹诽王重阳不是。
黄衫女子沉吟半晌,叫道:“卓帮主!”
卓凌风应道:“是。”
黄衫女子道:“本派与全真教大有渊源,先祖更是与之纠葛颇深!”
说到这儿,她略略一顿,接道:“但先祖在重阳真人画像之前成亲,由全真诸子见证,双方嫌隙已消,可丐帮之事事关重大,谨慎起见,我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卓凌风心下一喜,只要不翻陈年旧账就好,脸色一肃,一拍胸脯:“世姐哪里话,只要小弟力所能及,绝不推辞。”
黄衫女道:“如此,我想试试你的全真武功。”
“什么?”
卓凌风当即一愣。
黄衫女见他迟疑,心下一笑,已经起身站起,让过面前桌案。
脚下轻点,高纵丈余,纤腰一拧,势如一朵黄云飘过,飘然落在四丈开外的大厅正中间。
古墓派轻功乃武林一绝,别派任何轻功均所不及,于平原旷野之间,尚不易见其长处,但她身在半空时,像是滑行,又像是飞翔。
她人本就美极,这身法一展,当真是洛神在世,嫦娥临凡,翩若惊鸿。
大厅上高手颇多,遍及各门各派,见多识广之士更是不少,无不为之动容。
青翼蝠王生平以轻功自负,此刻也不由吐出一个“好”字。
可一瞬间,他的表情就很是难看。
这世上有了卓凌风与这杨姑娘,他轻功举世无双的招牌算是彻底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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